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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话 缘故与相见
    周帝步步紧逼的追问,让释慧避无可避。www.waneicoin.co

    看来这个问题,他今日是必答不可了。

    念及此处,释慧慢慢从地起身,掸了掸僧袍并不存在的灰尘:

    “十四年前那一夜,老僧观破城之军高举火把满城穿梭,心中惊愕骇然,怕生灵涂炭,百姓无辜遭殃。所以那夜所观,唯有恐惧,不见热闹。”

    “但反观今夜。”

    释慧顿了顿,从九层高台俯瞰下方长街,“灯火鱼龙舞,粲然若星河。陛下治下百姓安居乐业,花灯盛景亦是充满喜气,今日老僧所观,只见康乐,不见怨声。”

    “由此看来,二者自是不同。世间虐政德施,便是朝堂无言,百姓民心亦自有论断。陛下一心为民,俯仰自然无愧天地。”

    释慧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纵然周帝明知其中有取悦的成分,却还是忍不住愉悦。

    这十几年来,关于周帝取齐而代之事,朝野下从未少谈。

    从一开始多数人认为魏氏不臣而抵抗反对,到后来大周在他的治下逐渐清明,以往的反对质疑之声也在逐渐消弭。

    这对周帝来说,是一种认可,一种肯定。

    尽管一个高高在的帝王很多时候并不需要过分在意外界的评置。

    如唐国时期的则天大帝,亦如前齐那位一意孤行的亡国之君。

    周帝其实也不在乎。

    可当登这座九层高台,不知怎得,他却还是想听人说一说,好教他知道,当年的举动,到底是对是错。

    “大师与云山先生,是如何相识的?”

    看着下方星星点点汇聚成银河般的长街,周帝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释慧没想到周帝会问及此事。

    以往二人叙话总是或论政或说佛,从不曾涉及无关事宜,可今夜周帝所言,却似一直在不断旁敲侧击云山先生的消息。

    帝王之心难测,释慧一时之间并不能摸清,于是回答也便慎之又慎。

    “当年昭懿皇后远嫁都,云山先生同行送亲,曾在老僧彼时做住持的慈恩寺求过一签,故此得以相识。”

    “不过那时老僧尚不知云山先生身份,还是后来九层佛塔落成,云山先生着人请老僧前去远观,老僧才知彼时名满天下的工造大匠居然就是当年佛寺求签的少年。”

    说到这里,释慧叹了一口气:

    “其实仔细算起来,加破城之日,老僧与云山先生也不过三面之缘。”

    “可是哪怕就这短短几面,他却依然甚是看重与你。”

    周帝望着窗外,忽然破天荒来了这么一句,不由让释慧有些不解。

    不过他很快明白过来周帝说的是什么,遂随声应和道:

    “是啊。老僧也没有想到,云山施主会请老僧前来观摩佛塔与摘星揽月阁的修建。”

    然而周帝却是摇了摇头:

    “朕说的不是这个。”

    “那陛下的意思……”

    “你可知朕为何钦点你做了这九层佛塔的住持,又为何让你掌管这摘星揽月阁的钥匙?”

    释慧心神一震,心头萌生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陛下的意思,您委此重任与老僧,乃是因为云山先生高看老僧之故?”

    说完这话,饶是老和尚沉稳内敛波澜不惊,可还是被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呢?

    且不说陛下与云山先生相识与否尚未可知,便是二人相识,堂堂一国之君缘何会受前朝国舅好恶的影响?

    要知道,魏氏推翻了林齐,与皇族林氏结亲的蒋家也该是魏氏仇敌,见到蒋云山不杀了都算好,又哪里可能会顺着蒋云山的意思来?

    释慧有些看不懂了。

    他一直以为,周帝任命他接管九层佛塔和摘星揽月阁,并让他做新的皇寺住持,是因为他也是当年慈恩大火中的幸存者之一,与对哑僧的安排一样,为了让新周展现出仁德宽宏的一面,周帝才特做这般安排。

    可是如今周帝却告诉他,这一切是因为云山先生高看他一眼?

    这么多年过去了,便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云山先生对他高看

    ——如果说萍水相逢测算那一签之后,时隔几年的佛塔观摩与摘星揽月阁的登阁邀请算的话。

    可这还是太诡异了。

    他甚至在第三次连云山先生的面都没有见。

    难不成云山先生对他的高看心就是让他这个老和尚亲眼目睹他的坠亡,好顺带给他念经超度做场法事?

    老和尚自己都不相信。

    似是看出释慧的难以置信,周帝笑着开口:

    “请你掌管九层佛塔和摘星揽月阁,是云山先生身生前愿请。慈恩寺虽不小,但却非前齐皇寺,真要掌管本朝新寺,为着不生事端起见,也该是和安寺的大师。不然你以为,朕力排众议保你主掌皇寺,是什么缘故?”

    如果先前释慧还有些犹疑,那么在听到周帝这番话后,就算不相信也得信了。

    “这……陛下说话也忒直白了些。”释慧有些无奈。

    可让他的老脸往哪里搁嘛!

    周帝闻言大笑起来:“你不说朕不说,不会再有旁人知道。”

    释慧似有委屈:“陛下也可不让老和尚知道的。”

    如今知道了,可给他老人家这心伤得。

    看着释慧这般模样,周帝难得开怀,高台之的风也好似随之快活起来。

    但玩笑罢,正事却还是要叙:

    “那按陛下之说,您与云山先生倒是关系匪浅。”

    不然按理来说该是仇敌见面分外眼红的二人,周帝为何却要顺了云山先生的建议让他这个老和尚掌管皇寺?

    而且这摘星揽月阁,便是放眼大周,也没几个人能进的来。

    释慧忽然觉得怀中的钥匙有些烫手。

    这可不是随便听从建议那么简单,这简直是全然信任不疑啊。

    听释慧问到这话,周帝轻笑一声:

    “要真说起来,倒也算是过从甚密。不过那都是早年间的事情了,那时候还没有什么工造大匠,更没有什么昭懿皇后,不过是十几岁的小儿少年意气罢了。”

    释慧闻言讶然,显然并不知周帝年轻时竟然和蒋氏兄妹还有过这样一段缘分。

    可等老和尚满怀期待想进一步听下去的时候,周帝的话头却戛然而止,显然没有再多说的意思。

    就在老和尚颇感遗憾时,却听周帝又问了他另一个问题-

    “当初你给云山先生测算的那一签……可还记得?”

    周帝状似无意的问询,让老和尚神色一僵。

    也让他就此想起,前些日子那个与当年的云山先生一样,抽中无字签的少年来。

    是了,他好像还约了人今日来寺中,时间恰是丑时。

    而此刻……

    老和尚看着弦月的位置,心头一震。

    已经临近子时了。

    可如今陛下还在阁中。

    就在老和尚出神之际,周帝却是带着几分试探,又继续追问了一句:

    “怎么?这签文内容,可是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僧袍下握着佛珠的手紧了紧,老和尚心中泛起波澜。

    怪道陛下今日一直在旁敲侧击云山先生之事,原来说一千道一万,最终目的竟是在那道签文。

    难道说,陛下已经知道,当初云山先生抽出的是那一根无字签?

    念头一出,释慧便自行否定。

    抽签之事,只有他与云山先生二人知晓。

    释慧虽与蒋云山往来不多,但却也知道云山先生向来有守信重诺的名声,况且签运事关个人命途,又如何会轻易告知他人?

    可如果不是云山先生所说,那唯一的可能……就只能是自己方才提到与云山先生相识的契机,让陛下联系到后来云山先生对他的看重而多思。

    想到这里,释慧心下稍安。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这签文的内容,他终究不能说。

    尽管面前的人是皇帝。

    尽管跟他测签求解的云山先生已经死了。

    尽管一个看不清命数的人,最终还是在年轻时便走到了生命的终途。

    但规矩终究是不能破的。

    当然,释慧也知道,他无法用这个理由来说服皇帝。

    对这个大周最尊贵的男人来说,他的存在就是规则,只要他想知道,便没有什么不好说不能说。

    既如此,那便只有……

    心念一转,老和尚不由蹙着眉头,似是在仔细回想着十几年前的古旧签文:

    “老僧依稀记得,蒋施主的那道签,好似是一枚吉签。具体签词如何记不大清,但寓意却大抵是很好的。在那之后不出一年,蒋施主便承接了齐宫修补之事,后来更是成为名噪一时的工造大匠,承担起修建九层佛塔和摘星揽月阁的重担。”

    说完这话,老和尚带着歉意又道:

    “事情过去的有些久了,彼时蒋施主隐藏身份来寺求签,老僧只当常人,所以记得并不真切。还是后来受邀前往见证佛塔落成,这才依稀想起一些。但这么多年过去,有什么差漏也难说。”

    “不过陛下说起这话倒是提醒了老僧。忆及我与云山先生之往来,受邀之前仅此一次,莫不是云山先生看老僧测算准确,所以生了还愿的心思,才对老和尚高看一眼?”

    周帝看着老和尚的神色,似在思量这话中到底几分真假。

    但奈何和尚面疑惑之色逼真,倒让周帝有些不解起来。

    当年蒋云山传信与他,亲自点了慈恩寺的释慧老和尚主掌佛塔与摘星揽月阁,这才有了他后来将慈恩幸存之人留在皇寺的举动。

    他总以为释慧老和尚与蒋云山之间,或多或少有着不为人知的联系,可他这么多年观察下来,再加今日这般试探,老和尚好似当真对一切一无所知。

    君臣对视片刻之后,周帝忽而笑了起来:

    “若真是如此,大师赶明儿也给朕测一签。”

    释慧闻言忙下拜行礼:

    “陛下真龙天子九五之尊,命数贵不可言,老和尚凡胎,哪有这般窥探天命的能耐?”

    周帝伸手去搀扶和尚:

    “命数之事,朕向来不信。既然不信,测算自也不准,所以方才之言不过是与大师开个玩笑罢了。”

    说完这话,周帝收回手,理了理袖子:

    “罢了,时候不早,朕也该回宫了。等改日得了空,朕再来听大师。”

    说着抬脚往来时的阶梯走去。

    释慧忙不迭跟:“老僧送陛下。”

    随着二人下了楼阁,九层高台之逐渐只剩夜风呜咽。

    穿窗而入的风卷起帐幔,吹动纱罩下的烛光,使得高台宴堂影影绰绰,莫名生出一种与神佛之地极不相符的阴冷鬼魅之感来。

    忽然,一只枯瘦的手缓缓探出,将先前被打开却不曾关的窗户轻轻合拢。

    冬夜的冷风霎时被遮挡在外,连带着帐幔也逐渐安静垂坠。

    烛光在地面拉出一道长长的人影,灰衣灰袍,正是先前在八层出现过的哑僧。

    只是到了此刻,僧人面先前那份惶恐与唯唯诺诺的不安早已不见,一直低垂着掩盖在兜帽下的脸此刻也随抬头而显露出来。

    面大火灼烧过斑驳骇人的痕迹仍在,但若壮着胆子仔细瞧去,便会发现那双眼睛却是惊人的漂亮惊艳。

    甚至在灯烛的映衬下,还隐隐可见瞳孔中浅浅淡淡的金色光晕。

    忽而,那僧人面扭曲出一个诡诞的笑容,宛如低地狱罗刹,发出本不该由一名哑僧发出的粗嘎之声:

    “魏宁,你这是怕了吗?”

    极轻的声音在高台之出口便散,恍若未有。

    刚走到第三层的周帝陡然停下脚步,使得紧随其后的释慧大师差点撞了去。

    “陛下?”释慧一愣。

    周帝没有答话,只蓦然抬首,从中空的旋阶往瞧去。

    但入眼除却沉默不言的阶梯,再没有旁的物事。

    “你可听到了什么声音?”周帝问道。

    释慧微愣,转而了然:

    “是了,方才临走之际忘记关窗,许是穿窗而入的风声。九层高台的夜风,较之下面总归是大了些。不过有哑僧在,陛下倒也不必担忧。再不济等送陛下出了楼阁,老和尚再去关窗便是。”

    待释慧说完这话,又过了几息,确定再无声响传来之后,周帝这才收回视线,缓了容色:

    “既如此,便麻烦大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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